第三章全文完整版阅读

小说: 两人同心必有一怂 作者: 提裙 字数: 4119 更新时间: 2020-07-02

					          凌晨四点是往生最沉寂的时候。
  
  岑宁刚在休息室里睡了一夜,这会边活动着脖颈边从楼梯上慢步走下来。
  店里早已经没有客人了,调酒师也下了班,却还有个熟悉的背影趴倒在吧台边。
  
  绕过凌乱的客台朝着那身影走过去,看见两个年轻的服务生正在一旁清理客走后的狼藉,便开口问着:“这家伙怎么睡在这儿啊?”
  
  “应该是被驻唱团灌了酒。”其中一个男服务生瞥了一眼少年安静的睡颜,轻声揶揄:“叶少三杯倒的名号在咱们店里挺响亮的。”
  
  “自己几斤几两的酒量,心里也没个数。”岑宁都替眼前人头疼,几步走过去把少年手边的几个空杯子和一杯没喝的白俄挪远了一些,就靠在吧台边,轻晃了那人两下,“二白醒醒。”
  
  “恩…” 叶白低应一声后才堪堪抬了头,拧着眉梢睁开单只眼睛,语气微沉道,“岑宁姐。”
  
  岑宁看着眼前人也一脸“今夕何年”的表情,轻叹了一声后放弃了与他交流。
  
  对于正常人醉宿而言,或许都会被问一句“喝了多少”,但是对于二白这种路子,大可不必,三杯中度酒就足以让他倒成这样。
  
  服务生递了一杯蜂蜜柠檬水过来,顺便在岑宁耳边给她悄声科普了一下凌晨发生的事情。
  
  叶白也懒得理会他们说什么,端着杯子灌下了一半后才觉得好了些。站起身动了动自己坐麻的双腿,立时从他的身上掉落了几根彩带条下来。再伸手一摸,自己口袋里还有两张钞票。
  
  他几个小时前只是被酒精麻痹刺激,并不至于断片失忆,所以这会也很容易想起了当时发生的事,自己都忍不住抚额说了句:“什么鬼啊。”
  
  岑宁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,摆手让服务生接着去忙,随意拉了一张高椅过来坐下,嗤笑道:“听说,你凌晨下台骚扰客人了?”
  
  “恩,还是位男客。”叶白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,接着又把剩下的蜂蜜水喝完了,“酒精上头了。”
  
  岑宁听着他那自嘲语气,怀疑他到底有没有醒酒,“还记得自己都干了什么吗?”
  
  叶白摇了摇头,不完全记得,不过也没所谓,反正不会再见到了。
  
  岑宁翻了下眼白,对三杯倒的酒品不作评价,谁让这位是她亲闺蜜的亲弟弟呢,顿了几秒后自然而然道:“赔钱。”
  
  叶白笑笑,并没有反对。
  
  “快开学了,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学校啊?”岑宁怕他尴尬,十分善解人意地揭过了醉酒的话题。
  
  “今天就走。”叶白打了个哈欠,如果不是被驻唱团灌酒,没准他现在已经在临西了。
  
  岑宁抬手拍了拍叶白的肩膀,“明年就要高考了,回学校好好加油。”
  
  叶白深吸了一口气,但实际上也并没有提起来什么干劲,语气温吞道:“随缘吧。”
  
  又是一新个学期,无聊地让人窒息。
  如果一定要说些感受的话,那就是没劲,过得实在太没劲了。
  
  或许是醉宿的原因,或许又不是,他觉得自己特别的疲惫。
  
  从往生回到自己家里的叶白用淋浴冲掉了一身酒气,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。
  在浴室的镜子前照一下,清爽帅气的形象与凌晨在夜店里时的样子截然不同了。
  
  轻步下楼时,看见餐桌边正坐着个青年男人,衬衫西裤,头发也打理地一丝不苟。
  
  叶白规规矩矩地道了声:“哥,早。”
  
  青年男人连头都没抬一下,手里翻看着一本艺人杂志,看样子他已经吃完早餐了,手边只有一杯咖啡。
  
  叶白被那人无视惯了也不觉得什么,自他有记忆起,哥就不喜欢自己,爸去世后他们兄弟的关系更是冷淡到了极点,姐不在家的时候,他们甚至都很难说上话。
  像夜不归宿这种事,根本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。
  
  安静地坐下吃自己的早餐,直到看见大哥起身穿外套,才赶在他走出餐厅前说了一句话:“哥,我一会就回学校了。”
  
  “知道了。” 男人步伐半点没停,很快连背影都消失在视线里。
  
  自始至终连一个眼神对视都没有,该是厌恶到什么程度才会连看一眼都懒得。
  
  叶白的动作顿了顿,脸上的表情平淡温和,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,但还在心里泛起一丝苦涩,又自讨没趣了。
  
  在家里做工的张阿姨都已经适应了这种气氛,沉默地收拾着盘碟并不说话。她在叶家里已经做了快三年了,却也不知道兄弟俩冷漠疏离的具体原因。
  从前只是在私下里偶尔听人提起过一两句,是因为叶家夫妇两人的去世都与三少有关,所以这位大哥一直怨恨着自己的亲弟弟。
  
  叶先生去世的时候叶白才十岁,叶夫人离世就更早了……这怎么可能会有关联?
  
  张阿姨虽然不解,却也不敢再多议论打探。她还记得自己刚到叶家时,另被一位已经在这里做了很多年又即将离职的保姆告诫过:绝对不要太亲近叶白,那个孩子有精神问题,甚至曾经发疯伤害过家里很多人。
  
  原本大家都不信,因为叶三少向来温和宽松,从来都没有人没见过他发火,更别说是有暴力行径了。
  但时间长了,他亲哥这种冷漠至极的态度似乎又向大家证明了什么……
  
  叶白觉得刚才的半碗粥让他喝了酒的胃舒服很多,抬起头朝着出神的张阿姨称赞道:“今天的粥很好喝。”
  
  张阿姨怔了怔后才点头回应:“那你就多喝一点。”
  
  “我等会要回学校了,可能四五个月不会再回来,家里面就辛苦阿姨了。”叶白说着用纸巾擦了擦手,从餐桌边站起了身。
  
  “是应该的。”张阿姨有点心酸,其实三少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,无论别人怎样,在自己眼里他一直以来都很礼貌懂事。
  
  叶白温和地笑笑,没有再说话。
  回楼上房间整理自己要带去临西的东西。
  
  这是他要独自离家的第六年,总是长久地生活在外,他已经快要忘了哪里才是他的家。
  
  ……
  
  早上七点钟,A市已经彻底苏醒。
  
  良曦和拖着行李从良昭的房子走出来时,街上就已经有很多车辆了。
  昨夜的流光溢彩似乎还在脑海里存留,这个城市就已经以截然不同的面貌开始了新一天的野蛮生长。
  
  街道上行人匆匆,妆容精致也衣着得体的精英白领,赶公交车上班的普通职员,开着车子疲于奔命的商人,排队等候早点的年轻学生……
  几乎没几个人能够像良曦和这样步履悠闲。
  
  城市里的人们为了在这里生活下去,已经早早地开始了一整天的奔波和忙碌。
  
  相比之下,良曦和还是喜欢小城市的安逸和自在。
  
  从A市到临西市的大巴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。
  因为昨夜在往生玩到很晚,良曦和一上车就开始补觉了。
  
  从车窗投进的光影打在少年的侧颜上,轻阖的眼帘随着车体晃动微颤着,他的呼吸很轻,带着疲惫和对新环境的一丝丝期待缓缓睡去,然后做了一个冗长的梦。
  
  他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孩童的时候。
  由无数道光影交织成自己熟悉的样子,牵着他走进回忆深处。
  
  推开城市边郊一座老旧福利院的大门,在那里遇见了许多孩子的笑脸,有的模糊,有的清晰……
  他们迎面而来,跑跳嬉闹,围着自己用童稚的声音“哥哥,哥哥”的叫。
  
  眼前的所有景物都过于真切,抬头间,他甚至闻到了庭院里那颗玉兰树香。
  
  忽然天空变得阴霾,孩子们一哄而散跑向四处,接连着被好心人领走,只剩下几个还伶仃地躲回破楼里面去避雨。
  
  画面不断地更替交换。
  
  两个年岁不大的男孩站在眼前,其中一个笑容灿烂地对他说:“哥,我们这个星期赚得钱都比上个星期多。”
  
  在矮巷中受欺负,被很多人围着拳打脚踢,他死命地抱着怀里的弟弟不撒手,血一直从头顶流到满脸。
  
  妹妹在凌晨里发烧抽搐,急坏了所有人,懂事的小女孩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哭出声。
  
  为了活下去而和镇子上的不良少年厮混在一起,打架偷窃污浊不堪,被镇子上的人谩骂唾弃。
  
  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院长婆婆,眼神不舍,却仍用尽最后的力气叮嘱:“阿和,照顾好这些孩子…”
  
  他看见十二岁的自己在雨夜里痛哭的背影,哭了很久很久。
  
  时间仍然不停歇地往前走。
  日复一日,艳阳雨雪、烈日寒冬。
  生计的艰难最终还是把把美好的记忆画面都抹得劣迹斑斑,只剩下最痛苦也最难忘的东西。
  
  当小女儿在急诊室里抢救时,伤心欲绝的妻子盯着墙壁发呆,怒不可遏的丈夫指着他的鼻子控诉,“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!”
  
  先天失语好不容易才被领养走的小女孩在面前怯怯地打手语:哥哥,我不喜欢新爸爸,可不可以带我回家。
  
  曾经最好的朋友站在面前,眼神从震惊变成愤怒,“你居然出卖我?!”
  ……
  
  嘶吼声,唾骂声,痛苦声,警笛声,法院审判庭的落锤声,有人在他耳边的说话声:“一切都过去了,阿和,跟我走吧。”
  然后所有的声音归于沉寂。
  
  良曦和从梦境里醒来的时候,大巴车刚好停在了临西市站前。
  拎着行李下车,脚踩上这片他长大的土地。
  
  被领养走的第六年,他再次回到了这个地方,和这个城市一样变得崭新而勇敢。
  
  这一天的云还是和机场外的一样,丝缕状的,薄而细密的一层,仿佛是被棉花糖滚过的。
  良曦和抬头看了一会晴朗的天空,不禁感叹道:“天气真好。”
  
  抬腕看了一眼时间,趁着还没到午休,随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先到四高去报到。
  
  临西市作为本省考学大市,老牌中学众多,良曦和要就读的这一所就是省级重点之一。
  
  四高的学生还没有返校,招生办公室里只有两个老师在值班。
  转学和入学的相关手续是良工一早就托人办好的,良曦和只需填写一张办理住宿的表格。
  
  “你的班级是高三12班,后天开学和其他学生一起到教室去报到就可以了。”其中一个招生老师边说着,边仔细看着少年逐项填写信息。
  
  良曦和写完后放下笔把表格递了过去,招生老师又核对了一遍,“恩没问题了,你拿着这个缴费单就可以去公寓部领钥匙。”
  
  “谢谢老师。”良曦和道谢后又拎着行李去办理入住了。
  
  办公室里另一位戴眼镜的老师看着刚离开的少年身影,一时好奇,“霍老师,这就是那个副校长推荐生?”
  高三十二班是理科A类实验班,重点中的重点,占尽优质教学资源,基本是全员保985冲名牌的班级。按照四高的老规矩,转学生进班必须要参加本校摸底考试才行。
  
  “对,就是副校长亲自招的那个。”霍老师把学生档案拿过去给对面的人看,“浙江考区来的,因为户籍的原因不能在原地参加高考才转过来读高三。”
  
  这是从一个高考地狱难度的省份,转到了另外一个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省份?
  
  这位老师笑着扶了扶眼镜,把档案袋里的成绩条抽了出来,只粗略地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为什么能进A类实验了。
  “十二班原本就有一个屠榜的叶白,这回可热闹了。”
  ……
  
  而此时的转学生对于自己的新班级还一无所知。
  刚刚拿到了宿舍钥匙,乘坐A栋电梯找寻着603室。
  
  宿舍六层的长廊上刚刚洒过消毒水,应该是开学前的大清扫。廊窗都开着,微风轻拂进来,把消毒水的味道吹散了一些。
  
  一路拉着行李向前走,他似乎是走错了单元门,以至于要穿过很长的廊道。
  650,649,648……沿着门牌一直向前。
  
  窗台扶栏上闪动着午后金色的阳光,少年望着狭长干净的廊道,忽然驻足了片刻,而后放开拉行李的手,站到窗台边,双手拄在扶栏上。
  
  从高处眺望,学校的环境很好,唯一不足的就是满目没有一片熟悉的场景,没有一个熟悉的人。
  
  再把视线转回光线略暗的长廊,这里,就是他接下来一年要生活的地方。
  
  也是,他要迈向未来的地方。